吉吉影院特稿： 上周末，陈可辛导演的最新(zuì xīn)电影🎬《酱园弄·悬案》上映。这部影片筹备(chóu bèi)许久，首次公开是在2016年，此后经历(jīng lì)多番波折，故事尺度反复变更，拍摄制式(zhì shì)也在电影🎬和剧集间摇摆不定，堪称(kān chēng)华语电影🎬史上最曲折的项目之一(zhī yī)。
酱园弄的真实故事，同样充满迂回曲折(yū huí qū zhé)。
酱园弄杀夫案发生于1945年的上海(shàng hǎi)，与临城劫车案 、清东陵盗宝案、庐山(lú shān)刺杀案并称“民国四大奇案”。
与其他(qí tā)几桩涉及政治、历史、外交的大案相比(xiāng bǐ)，酱园弄杀夫案事实确凿，破坏性有限，但却(què)如同一面棱镜，折射出中国现代性转型的(de)复杂多面，民间舆论罕见地对司法(sī fǎ)进程产生影响，女性几千年来面临的(de)结构性不平等，也在一轮轮舆论(yú lùn)中被搬上台面。
本篇文章根据(gēn jù)真实案件资料整理、撰写，与电影🎬情节(qíng jié)无关，因此不涉及影片剧透。
血🩸案突发(tū fā)，小报狂欢
1945年3月20日早上6点，上海市(shàng hǎi shì)新昌路住户王燮阳报案，住在他家(tā jiā)楼上的租户詹云影被妻子詹周氏(zhān zhōu shì)杀害。
警方赶到现场后，因为人赃俱获，案情(àn qíng)简单，在短短一天内就破获了(le)该案。
受害者是外号“詹大块头”的詹(zhān)云影，31岁，自幼来到上海新闸路鸿昌当铺(dàng pù)做学徒，后与友人合作旧货商店(shāng diàn)，担任经理。
凶手詹周氏是詹云影的(de)妻子，29岁，自幼父母双亡，8岁时被亲戚(qīn qī)送到上海公共租界里最大的烟土商行(shāng háng)顾天盛花号做养女，实际干的(de)是伺候人的事儿。
21岁时，詹周氏(zhān zhōu shì)被养父母作主嫁给了詹云影，但(dàn)婚后的两人矛盾频出，不少人曾(céng)听到过屋内传来激烈的争吵声，准确(zhǔn què)的说，是詹云影对詹周氏(zhōu shì)施暴的声音。
事发当日，詹周氏趁詹(zhān)云影睡💤着时，用菜刀将其砍死(kǎn sǐ)并将尸首斩成十六段，放入箱中(xiāng zhōng)。
丈夫长期施暴，妻子忍无可忍，一桩看似人赃俱获(rén zāng jù huò)的案件，因为手段极端残忍，让当时(dāng shí)的上海媒体嗅到了“流量密码”。
民国时期(mín guó shí qī)，上海是中国报刊业的中心。这时(zhè shí)的上海是中西方交汇的窗口(chuāng kǒu)，商业的繁荣与相对宽松的租界(zū jiè)环境，孕育出多元化的媒体生态。当时上海(shàng hǎi)发行的报刊杂志逾百种，绝大部分为民办(mín bàn)，因此媒体的专业与格调参差不齐，这为(zhè wèi)日后酱园弄杀夫案的舆论发酵与(yǔ)反转奠定了基础。
在命案发生的(de)第二天，上海发行量最大的《申报》便以(yǐ)“新成警局破获谋杀亲夫案”为标题(biāo tí)，进行了报道。这次报道并非头条，在(zài)仅有200余字的简短报道只字未提案件(àn jiàn)发生的起因，却刻意突出了“谋杀(móu shā)亲夫”“菜刀分尸”等博人眼球的细节(xì jié)，为后来各路媒体大做文章、对凶手詹周氏(zhān zhōu shì)极尽污名化提供了基础。
随后上海滩(shàng hǎi tān)各路媒体跟进，极尽渲染杀夫案的细枝末节(xì zhī mò jié)，“血🩸案”、“箱尸案”、“潘金莲”等字眼见于报端(bào duān)，这些新闻报道在民间发酵后更加下流(xià liú)离谱，极尽下三路之能事，甚至出现了要求(yāo qiú)游街詹周氏的离谱舆论。
传播最广泛(guǎng fàn)的谣言是，詹周氏曾与邻居贺(hè)贤惠通奸，又与丈夫的朋友何(hé)宝玉有奸情，为防止奸情暴露才(cái)杀害亲夫。
悲惨真相，惨绝人寰
1945年5月3日(rì)，浙江北路地方法院门口挤满了人，酱园(jiàng yuán)弄杀夫案在这里开庭初审，人们都(dōu)想看看报纸上极尽渲染的“当代(dāng dài)潘金莲”到底是怎样的“毒妇”。
经过几个(jǐ gè)月的调查与审问，詹周氏婚后的(de)悲惨经历，这桩案件真实的来龙去脉，才(cái)浮出水面。
21岁的詹周氏嫁给詹(zhān)云影后也曾盼望好日子，但才(cái)结婚🎎两个月，丈夫便出轨当铺丫头(yā tou)兰喜。兰喜有了身孕后被东家(dōng jiā)赶出家门，只能来到詹云影家中(jiā zhōng)，詹周氏心生同情收留了对方，小孩出生(chū shēng)后詹云影不愿养育，竟想直接将(jiāng)孩子👶杀死丢弃，詹周氏极力阻止救下(xià)，并将孩子👶安排送给了邻居，还(hái)设法为喜兰安排了另一桩婚事(hūn shì)。
但詹周氏的善举并没有换来(huàn lái)丈夫的良心发现，更没得到半点安宁(ān níng)。改做旧货生意的詹云影手里(shǒu lǐ)有了点小钱，便开始变本加厉的(de)酗酒、嫖娼、赌博，从不补贴家用，还将(jiāng)詹周氏视为下等人，打骂已(yǐ)是家常便饭，附近邻居街坊都有耳👂闻(ěr wén)。
家庭生活拮据，詹周氏却依然自强。她(tā)经人介绍，本想去申新纺织第九厂（也(yě)有说法是香烟厂）做工，詹云影(yún yǐng)得知后又万般阻挠，责骂她不(bù)安分守己，冤枉她去外面鬼混“噶姘头(pīn tou)”，之后便又是一顿家暴。
家中一贫如洗(yī pín rú xǐ)，詹周氏只得向他人借钱过活。前文(wén)提到的邻居贺贤惠主动雪中送炭，可(kě)实际心怀鬼胎，詹周氏半推半就便与其发生了(le)关系，对方前前后后三万余元给她补贴(bǔ tiē)家用。但贺贤惠未与这起案件(àn jiàn)有所关联，也证实了小报的恶意(è yì)诽谤。
饱受这个世界🌍的欺凌，詹周氏抗争(kàng zhēng)过，也放弃过。就在案发两年(liǎng nián)前，詹周氏曾吞服毒水自尽，但被(bèi)邻居发现后送往医院急救，把命保(mìng bǎo)了下来。这起自杀未遂，在日后也令(lìng)大众对她心生同情。
事发当晚，詹(zhān)云影从远东饭店赌博回家，此时已(yǐ)是午夜。詹周氏劝说他不要再和(hé)一班朋友吃喝嫖赌，旧货生意不好，可以设法(shè fǎ)卖掉家具做点小生意，摆个排骨年糕摊(tān)。詹云影非但不领情，反而听了就(jiù)火大，留下一句“我有这些钱，还是(hái shì)去赌！”
很难想象那个午夜詹周氏有(yǒu)多难捱，但如果不是彻底的心灰意冷(xīn huī yì lěng)，不会想到用最极端的方式，将(jiāng)自己半生的悲惨遭遇，发泄到羞辱完(wán)自己便倒头就睡💤的亲夫身上(shēn shàng)。
在庭审上，有人问詹周氏为何(wèi hé)不离婚，她答道：“他说可以等待(děng dài)我先去轧姘头（找情人），这样(zhè yàng)可以使他省去一笔赡养费。”又有人(yǒu rén)问凶器从何而来，她说原本为盘算着(pán suàn zhe)排骨年糕生意，提前买了把菜刀(cài dāo)用来斩排骨，但没想到斩了亲夫(qīn fū)。
根据詹周氏的供词，行凶时她神经(shén jīng)极度错乱，像有个恶神在背后(bèi hòu)喊着“杀呀”，甚至在行凶时(shí)砍掉自己的一根手指也没有知觉(zhī jué)，更没想过迎接自己的，是怎样(zěn yàng)的命运。
5月21日，酱园弄杀夫案初审(chū shěn)判决公布，“詹周氏杀人处死刑，褫夺公权终身。”却(què)并未过多提及这些年来她的惨痛遭遇(zāo yù)。初审判决结果也被各大报纸、杂志(zá zhì)争相报道，不少舆论仍觉得詹周氏罪有应得(zuì yǒu yīng dé)，但有位女作家却忿忿不平。
女作家挺身而出，司法(sī fǎ)一波三折
苏青原名冯和仪，是民国时期女作家的(de)代表人物，在40年代与张爱💗玲齐名合称(hé chēng)“苏张”。出自知识分子家庭的她，曾在(zài)国立中央大学就读，在结婚🎎后有了(le)身孕便退了学，为消解心中(xīn zhōng)苦闷，曾写下散文《生男与育女》而成名(chéng míng)。
1944年，与丈夫离婚后苏青发表半(bàn)自传体小说《结婚🎎十年》，控诉旧社会婚姻制度对(duì)女性的剥削。作为女性独立意识觉醒(jué xǐng)的早期代表人物，詹周氏的遭遇深深(shēn shēn)刺痛了她。
苏青
1945年6月10日，也(yě)就是酱园弄杀夫案初审判决公布三周(sān zhōu)后，苏青在《杂志》发表长文《为杀夫者(shā fū zhě)辩》，洋洋千字公开为詹周氏辩护(biàn hù)。
文章从事实出发，从詹周氏的(de)早年遭遇、婚后生活、被媒体污名化(huà)、杀人动机、法律解释等角度，道尽(jǐn)这位底层女性面临的无路可退的(de)系统性困境，指出旧式女性只有自杀或(huò)杀人两条出路，呼吁大众同情，恳求刀下留人(dāo xià liú rén)。
另一位活跃在上海文化界的女作家(nǚ zuò jiā)关露很快跟进，于次月发表文章《詹周氏和(hé)潘金莲》，从公众讨论的角度切入，将(jiāng)潘金莲与詹周氏对比，探讨女性在(zài)社会环境中的处境与行为动机(dòng jī)，尤其强调了女性受到制度性迫害后(hòu)无从选择的窘境，恳请社会与法庭在(zài)作出裁决时，更应审慎考虑她们身后的(de)遭遇。
关露
在这些发声的推动下(xià)，社会同情声音逐渐起势。但也有(yǒu)反对的声音，如作家秋翁等人(rén)发文斥责，认为杀人者不死，简直荒唐。双方(shuāng fāng)以笔为枪，你来我往，在媒体上展开(zhǎn kāi)论战，社会讨论声日益高涨。
与此同时，詹周氏(zhān zhōu shì)在辩护律师的劝说下申请上诉。7月(yuè)31日，合议庭开庭审理。据传闻，在这期间(qī jiān)有位外国嬷嬷出庭做假证，说詹(zhān)周氏怀有身孕，执行死刑的话得等(děng)生育之后，这段传闻在电影🎬中(zhōng)也有些许体现。
总而言之，对于詹周氏的(de)审判就这么拖延了下来。
大赦新生(xīn shēng)与迟来的平静
人算不如天算，上诉程序(chéng xù)还未完成，汪伪政权先倒台了。
1945年(nián)8月15日日本投降，次日汪伪政权随即终结(zhōng jié)。国民党当局接收了上海的司法系统(xì tǒng)，明令宣布之前汪伪法院判决无效，重新(chóng xīn)审理，詹周氏的命运再起转机。
这一拖(yī tuō)就是一年，1946年8月6日，国民政府高等法院重新(chóng xīn)开始审讯，也许是羁押审判过多，仅仅(jǐn jǐn)十余分钟便再次宣判詹周氏死刑，尤其是(shì)判决书📖中居然称其“性情淫荡，行为恶劣，与(yǔ)贺贤惠、何宝玉通奸”，詹周氏不服再次(zài cì)提出上诉。这些曾经被证实过的(de)荒谬结论竟再次被搬上台面(tái miàn)，舆论哗然，纷纷发文控诉。
前文提到支持(zhī chí)判死刑的作家秋翁再次发文。9月(yuè)19日，他在《詹周氏的死活问题》中(zhōng)，暗示死刑一拖再拖，只要拖到年底，詹周氏(zhān zhōu shì)尚有一线生机。
原来，当时蒋介石亲自审定的(de)《中华民国宪法》筹备公布中，舆论普遍认为如此(rú cǐ)法治大事会颁布大赦。果不其然，1947年元旦(yuán dàn)，国民政府颁布宪法的同时，也发布了(le)《罪犯赦免减刑令》，死刑减为有期徒刑(yǒu qī tú xíng)15年。
詹周氏绝地求生，终于免除死刑，但(dàn)由于她处于羁押状态，消息闭塞，直到当年(dāng nián)年底才知道自己被大赦。有小报(xiǎo bào)对此进行跟踪报道，称詹周氏在得知(dé zhī)消息后，“故笃定心思，努力💪加餐，已较(yǐ jiào)前发福。”
至此，酱园弄杀夫案终于尘埃落定(chén āi luò dìng)。
这宗因女性长期受到丈夫的暴力和(hé)压迫，最终走向极端的事件，因其(qí)残酷的真相和引发的巨大社会(shè huì)回响，成为穿透历史烟云、持续叩问性别(xìng bié)权力结构与司法公正的沉重样本。
同时(tóng shí)应该被记住的还有苏青和关露(guān lù)，这两位女性作家不仅为詹周氏(zhōu shì)发出振聋发聩的辩护，更将女性在(zài)结构性压迫下的绝望困境推入公共(gōng gòng)讨论的中心，她们的声音是那个(nà ge)时代乃至后世女性觉醒与抗争的(de)重要先声。
新中国成立后，詹周氏的(de)命运也再次迎来转机。1952年，詹周氏被(bèi)安排在江苏大丰农场工作，服刑期满(qī mǎn)后留任。1959年，詹周氏再婚，结婚🎎证上写(xiě)着她的新名字周惠珍。
这个告别(gào bié)了“詹周氏”之名的女子，最终在苏北(sū běi)的农场里，迎来了迟来的平静(píng jìng)。
作者：日灼
